等你等到失望时

中午,天空突然下起大雨,整个城市顷刻间被雨露覆盖,空气中有几许寒意,与早上阳光灿烂形成强烈对比。支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睡着了,输液器里的药水在一滴一滴地注入他的血液,像生活中的件件小事真真切切点点滴滴融入生命中一样。

娟娟守在他的身边,应当说现在支强已经渡过危险期,这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
事故是这样发生的,当支强打开车门下车时,突然一辆三轮车猛撞在车门上。他被挟了头,一根眼镜腿深深地插入颧骨下,当时就昏迷过去了。

这个城市的三轮车向来是横冲直撞,车夫们为了抢生意,达到了疯狂的程度。只要有人招手,见缝插针,两三辆车就会同时拼命地冲过去。

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与青青会面。支强只是想顺路买一束鲜花,送给青青。记不清谁说过,人在临死的时候,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事会在眼前闪过。比如,初吻或孩子出生等等,不知道这说法有没有科学道理,但在昏死的一刹那,真有一张脸在脑子里闪过,不是妻子不是孩子,而是青青。

支强睁开眼睛,发现娟娟坐在床边。她眼睛红肿,面色特别苍白,他不知道对她说什么才好,环顾四周。娟娟示意他不要动,然后平静地对他说:“青青没来,你很失望吧?”

支强心头一颤,但很快镇静下来,“什么青青啊?”娟娟告诉他,刚被送进医院,一直在说胡话,喊的是青青的名字,再迟钝的女人也会明白,什么都不用解释。面对妻子失望的眼神,支强说出了他们相识的经过。

他们是在网上聊天认识的。开始的时候谁都很正常,说些对时事的不满,谈点对文学写作方面的看法。一个多星期,支强也没问过青青是哪儿的人,而支强的资料是公开的:外企工程师,男,32岁。有一次,他们问起了各自的家庭情况及工作,他才知道青青30岁,在临省首府市检察院工作,有爱人,有孩子。有一条比较重要信息就是她经常来他这里出差。

青青是个很有意思的人,在谈问题的时候,她一直提醒支强不要花心,并说自己是个很正派的人,丈夫对她很好。其实支强也知道网上多虚多幻,能说说活,相互发发牢骚,即使人远在天边,能为自己的精神生活添一丝安慰就不错了。他们最常谈的就是文学方面的事,支强曾是大学时是一个文学社的骨干,以前也写点什么。青青则在网上写一些短篇小说和散文,文笔不错,在她的指引下支强大部分看过。聊过十几次,近一个多月,支强发现青青不在网上贴作品了。

他问:“为什么不写了?”

她说:“没心情。”

他说:“听说作家是用笔来埋葬生活的,高兴的时候写,阴郁的时候也能写。”

他问,她到底为什么没心情。她不说。

说了许多安慰和鼓励的话,她只是嗯,哦的。直到他说:“远方有一个理解你,信任你,支持你的朋友,家里有一个关心你,痛爱你,呵护你的丈夫,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,可以说说吗?”

她说:“我没有心情,是因为我想找一个真正爱我,我也真正爱他的人,而丈夫不是,他花心。”

让支强吃惊的是,青青上网聊天的目的,这么长时间才说出来。

“你知道吗?真爱经得起考验,不是说话,那么简单,因为真的太难得。许多人都在等待它的来临,可幸运者几?”支强说。

考验什么?”青青问。

“经得起诱惑、磨难、时间的考验。”

“如果我真的遇到了,我会等到地老天荒;如果我感知他真的爱我,我会用今生作赌注;人生得一知已足也,我相信自己,再多的诱惑对于三十岁的我不起作用,只要他真诚。”青青似乎有些激动。

“你知道吗?人与人的相遇因为现实的无奈而无奈,人与人的相识因为生活的窘迫而无为,人与人的相知因为距离和时间分隔会让他们变成影子和记忆而无奈。你不在意吗?”支强很现实地问她。

青青却反问他:“人与人的相恋因为……而无奈?”

支强想了好久才答道:“人与人的相恋因为真诚的付出却没有得到真诚的回报而无奈,人与人的相恋因为传统、伦理、道德的缚助而无奈,人与人的相恋因为生活本应是温暖而适度,因炙热会失控而失落更无奈。”

他们相互起用了视频聊天,面对面良久,谁也不说什么。

“我爱你,真的,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我。”青青说。

支强没有感到意外。真得,在近两个月的聊天中,也许他等待就是这一天。但他还是想起了自己的婚姻。

他和娟娟是中学同学,两人大专毕业后,娟走入一所中学,他进了一个国营企业,由于效益不好,前年他辞职到了经济开发区一家外企,企业领导对他的工作很满意为他安排了车和住房。

娟娟和他从中学时感情就不一般,直到各自走上工作岗位,感情日炙,双方父母又一致赞同,他们没到各自单位的规定的晚婚年龄就结婚了。

娟娟是个容易满足的女人,凭良心应该说她是个好妻子,非常贤慧,本分,从不对他提出过分要求,不施加任何压力。尤其是近几年,他到了外企,工作很忙,她主动承担所有的家务,好象在家里什么事都不用操心。女儿到了上学年龄,每天都跟着娟娟,她专心地带着孩子。她对生活真的是一点野心都没有,全部的理想是孩子健康老公平安。

按理说,一个平凡的男人和女人,本应该安安静静地生活,这样的日子就是幸福。但支强不这样认为,他不敢想象这就是他的一辈子,心情一天比一天烦躁。于是上网聊天,从他内心很愿意被所谓的爱情理想所吸引,不能把所有的激情和梦想都在养家糊口的责任中平息了,他不甘心这么平静的生活。

第一次与青青会面,是青青来此地出差。没想到他们俩比网上谈的更投机,更有热情,更有意思的是他们以充满关切和爱意的目光对视着,坦诚地夸耀着对方比想像中和镜头中的更好。再以后,青青几乎月月都来,出差或自费总能与支强会合,渐渐地他们关系已不同一般。

娟娟默默地听着,很长时间不出声。像她这样把家庭当成整个世界的女人,知道丈夫不爱她可想而知。但她不是那种寻死寻活的女人,她沉默了半天,说要给他一次机会,等支强回心转意。

支强突然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,同时也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愧疚。娟娟的善良和宽厚,以丈夫和孩子的快乐为快乐知足,以丈夫和孩子的平安为平安幸福。此时对他来说是莫大的慰藉,可是自己却做出了对不起她的事。

娟娟不是一个敏感的女人,她很少猜疑支强的行踪,他说加班,娟娟从来不怀疑。比如说,他打电话告诉娟娟这几天不回家了,老总让他陪着谈生意签合同或招待客户等,她总是那么信任他,搪塞就这么简单,近一年了,有时支强确实产生过一种罪恶感,但很快在与青青的甜言蜜语中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
想起与青青的私生活,支强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,就像他自己说过的那样。其实青青是一个很理智传统的女子,这大概是七十年代出生的人的共性。相恋的人在一起时有很多有趣的事,比如说青青在支强面前描绘过自己理想中的爱人——“我叫他大坏蛋,他学富五车,有着谆谆善导的品质;当我无理纠缠的时候,他不会像我一样疯,而是握着我的手,教我如何不使小性子,如父亲般温和;他要对大自然热爱,有捕获瞬间美感的能力,要有艺术家的灵气,但不能如艺术家般不食人间烟火;要有任爱之心,对乞者奉上怜悯;要他热爱生活,懂得经营生活细节;懂音乐,跟我一样喜欢轻柔的钢琴曲;要他成为我的知已,写得一手妙文,让我诚服;懂我的哀伤,懂我的欢笑,因为懂,所以珍惜;相聚的时候一朵玫瑰,夜里写作一杯热茶,时时烫在心间;大坏蛋,我爱情和梦想都给你是因为骨子里有浪漫的劣根性,为你营造一个爱巢,然后不离不弃的斯守到永远。”

支强知道,这些虽然夸张但都是照他的影子说出来的,他很感慨。他冷静地思考过,他在电子邮件中他对青青说:“无论是亲情,友情还是爱情,在平常日子里他们总是相似的,你好我好他好,场面上的事大家都做的出来,做得好,关键是非常时期,不同的人,不同的情感就露出真相来。真正对你好的人,不是整天围绕你周围的人,满嘴甜言蜜语,哄你心花怒放的人,是在非常时刻挺身而出的人。真情不会时时刻刻作秀给人看,大多数时候是默默的,过于的表现,看似华丽,其实经不起风雨,其目的是掩盖企图,企图的内容不一而足,包括排遣寂寞,获得利益等。”

青青有些不高兴,她说:“论职位我比你不差,论收入我比你多,论寂寞,谁没有孤独的时候,我会认真地对待过去,现在,未来。因为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是真实的。我要的是你的真诚,你的信任,你的理解,还有你作为男人特有的宽容和坚韧,我没有别的企图。”

支强相信青青说的话,一个女子能说出这样的话,就好比窥见其心灵一般,清澈透明。他相信青青对他的感情。他想起上次青青的来信:“我正和丈夫分居着,离婚正在进行,因为证据确凿——丈夫和第三者是半公开的,只有我蒙在鼓里一年多了。所有人都支持我,想离婚只是一个时间问题。只是我有些疑虑。支强,”无奈“的你是否真的无奈?不要让我的心从夏日一下子跃入冰川,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好吗?你知道吗?未来的不可知,情感的不确定是一个女人最恐惧的事。你知道吗?我现在所有的希寄都在你身上。你知道吗?明明白白的我,在工作上,在业务上毫不含糊,唯有感觉到你像风、像雾、又像云……”

他答应青青等时机成熟就和娟娟离婚

两个星期过去了,支强要出院,在这些天,没有青青的任何音讯,他偷偷地给她打电话,她停机了。他想她不会不知道他住院的事,他们常常电话联系,几乎隔不过两天的。在我需要她的时候,人间蒸发的是她吗?不像她说过的那样吗?真像人们说的那样,在欺骗在玩弄吗?可是到底谁像风、像雾、又像云?失望总是在长时间等待中滋生出来的。

娟娟没日没夜地守着他,无微不至地照顾他,他想起了和娟娟的这些岁月,想起了和娟娟十几年来,从同学到朋友到恋人到夫妻,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事发生过,但平凡之中的情意是那么的真切和入微,不知道珍惜,却无形地侵入心中的每一个角落。

青青你到底在哪里?难道你心中的独白都是假的吗?唯有在宾馆的床上是真的?难道你所有的情感不是从内心发出的吗?唯有残酷的现实让你更坚决更清醒地离开我吗?你真的让我很失望,失望总是在无言中变成绝望,甚至痛恨。支强这样想。

出院的那天支强突然感到自己从不却实际的爱情中觉醒过来。他想,在今后的生活中,无论怎样,要全心全意地补偿对娟娟的所有过失,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,他无地自容怎能不从头再来,正确地对待生活,对待爱情,对待人生。

如果此时此刻青青给我来电话,她会怎样解释呢?支强想着,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冷笑。

支强回家后的第二天,娟娟就回了娘家,留下一份离婚协议书,她说他病好了她提出离婚并不过份。支强明白了,这么多天娟娟是在痛苦中尽一种义务,自己可能连赎罪的机会也没有了。

晚上他失眠了。午夜时分,忽有兴致打开电视,本地电视台正重播新闻:今天上午市领导看望了T市检察院的李青法官,4月24日她来我市调查一宗跨省诈骗案,在火车站遇到有人抢劫,她奋不顾身与罪犯搏斗被剌成重伤,经过医务人员的全力抢救,李青同志已经脱离危险,目前正在康复之中。

是青青!是青青!支强喊出声来。

从床上一跃而起,他要去看望她。

穿过浓浓的夜色。当支强来到病房前却被护士和保安挡在门外。

他慌忙间说出自己的名字。拿出工作证,请他们转交给青青,一会儿护士出来了。

“李青说她不认识你,也不想见你,以后请你不要再来打扰她。她还让我告诉你,等待到失望的时候就是忘记。”说完护士回病房去了。

“青青,青青,你误会了,我……”支强喊着说。话没说完,就被两名保安堵住了嘴,推推搡搡直到把他送出医院大门外。

“误会啊,误会!……”支强对着医院喊,对着天空喊,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马路上的霓虹灯,朦朦胧胧一闪一闪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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